展会动态

从顶针续麻说开去(上)

日期:2020-04-23 01:19 作者:摩纳哥城赌场

  京韵大鼓的《丑末寅初》是一个脍炙人口的唱段,它不但曲调优美唱词也非常精彩,其中一段形容樵夫的唱词格外别致:“打柴的樵夫就把那个高山上,遥望见,山长着青云,云罩着青松,松藏古寺,寺里隐着山僧,僧在佛堂上把那木鱼敲得响叮当,他是念佛烧香。”这也是很典型的“顶针续麻”。唱起来上口,听起来好听,观众过耳不忘,特别容易记住。曲艺作品中也常常出现这种修辞。作为说唱艺术的曲艺没有其他艺术门类丰富的表现手法,所以在说的词儿唱的曲儿上格外下工夫。

  “顶针续麻”其实是种纳鞋底儿的活计。老年间,人们穿的鞋大都是“千层底”。纳鞋底的时候,女人们左手握着鞋底,右手拿着锥子和针鼻儿里穿着麻绳儿的大针,用锥子在底子上扎出一个或几个针眼儿,再把引着麻绳儿的大针从眼儿里穿过去拉紧,这个时候手指上的“顶针儿”是不能少的。一根麻绳儿不可能纳完一个鞋底子,鞋底儿纳到一半接麻绳儿时是不能结疙瘩挽扣儿的,因为疙瘩结在鞋里硌脚,结在鞋底外则太突出,没几天麻绳儿就会磨断。这时候妇女们会把麻绳儿从针鼻儿里褪出来,把麻绳的拧劲松开,续上麻坯子,再用打麻绳儿的“拨棱子”在另一端吊住旋转让麻坯儿拧上劲,麻绳儿续好纫上针就可以继续纳鞋底儿了。这个场景就叫做“顶针续麻”。

  后来,“顶针续麻”这个非常生活的细节,成为了一种文艺修辞——意即用前句结尾的字词作下句起头的字词,学名叫“顶真”,“顶针续麻”是通俗一点的说法,但确实既形象又贴切,这种字词相叠确实很像续麻。

  这种写法常用在诗或词中,用得好不仅使词句华美,而且还会把所描写的感情步步推进,使之节奏明快更具感染力。

  大凡受过台词训练的人,都熟知一段为训练声母“b”“p”而设计的教学绕口令:八百标兵奔北坡,北坡炮兵并排跑,炮兵怕把标兵碰,标兵怕碰炮兵炮。但前几年听到一些中戏的毕业生嘴里的“八百标兵奔北坡”有了不小的变化,第二句将原来的“北坡炮兵并排跑”改成了“炮兵北坡并排跑”、更有“并排炮兵北坡跑”的说法。这一小小的改动让第三句“炮兵怕把标兵碰”也显得很不舒服了。别瞧只是将一个词挪动了一个似乎无关紧要的位置,但它打乱了原有的那种“顶真”写法的节奏与韵致,听着就失去了原有的流畅和精巧设计的韵律美。理解了顶针续麻你会知道,这样一段脍炙人口的绕口令其实是经过精巧设计的,随意改动一下也许一时并不觉得有什么区别,但就此以讹传讹下去,后辈人将永远不可从中品味出那种不可言传的音韵美感了。

  音韵的美感在所有表演艺术的台词中都是不可或缺的元素。元代马致远的《汉宫秋》中有这样一段唱词,词牌是“梅花酒”和“收江南”,把它抄录的长一点以便欣赏:

  【七兄弟】说甚么大王、不当、恋王嫱,兀良!怎禁他临去也回头望。哪堪这散风雪旌节影悠扬,动关山鼓角声悲壮。

  【梅花酒】呀!俺向着这迥野悲凉。草已添黄,兔早迎霜。犬褪得毛苍,人搠起缨枪,马负着行装,车运着糇粮,打猎起围场。他、他、他,伤心辞汉主;我、我、我,携手上河梁。他部从入穷荒;我銮舆返咸阳。返咸阳,过宫墙;过宫墙,绕回廊;绕回廊,近椒房;近椒房,月昏黄;月昏黄,夜生凉;夜生凉,泣寒蜣;泣寒蜣,绿纱窗;绿纱窗,不思量!

  【收江南】呀!不思量,除是铁心肠;铁心肠,也愁泪滴千行。美人图今夜挂昭阳,我那里供养,便是我高烧银烛照红妆。

  《汉宫秋》中的汉元帝,为御外侮远嫁王嫱于匈奴,王昭君起程出塞,汉元帝相送在咸阳城外灞桥之上。元帝与王嫱玉觞捧罢阳关响起,万千别情涌上心头,此一去即是生离亦是死别。一段“七兄弟”“梅花酒”接“收江南”的唱段,端地是字字着色、句句生情、节促音哀、沉痛欲绝。在这里首尾相接、回环相生的叠句——也就是“顶真”的笔法起到了重要的抒情作用。

  由此也想到了我们人艺的台词,一直以来我们的台词是有几个要求的。首先是“听得见”或称“听得清”。第二个要求是“听得明白”。你在台上说台词,下面的观众要听得见,这个能力应该在当学生的时候就已经解决了。听得明白是一个表达问题,经常有导演问演员你这一段台词说什么呢?你说这一段台词是要干什么呢?也常会有演员在说台词的时候把斯时斯地人物的“动作”丢掉了,所以演员说了一段可能很“漂亮”的台词,观众却不知所云是常有的事。要紧紧抓住人物的“动作”、“目的”和行为逻辑,在不丢掉“动作”、“行为”的基础上把台词说好,才是真正的说清楚了说明白了。林连昆老师有句名言:在台上说人话其实是很难的。

  第三就是把台词说漂亮说好听,这样的例子很多。京剧为了传承这样的精彩,把和戏剧主旨有紧密关联的主角的台词上韵而为“韵白”。“一招一式”都不可随意处理,必须按照特有的轻重缓急、高低起伏“格式化”地“上口”处理,并冠之以“千斤道白四两唱”,以示“白口”的重要和不容易掌握。有这样的“韵白”观念为严格尺度,连现代戏的白话的“道白”都非常精彩。时至今日我每每听现代京剧《红灯记》中李奶奶的“痛说革命家史”一段,还要“头皮发麻”,激动不已。

  戏曲采用的是“唱念作打”兼具的表演形式,话剧是生活化的表演,我们的表演是没有程式化“格式”的,所以没有“一招一式”的韵白段子。但精彩的例子也不胜枚举。当年刁光覃和董行佶两位老前辈在《蔡文姬》第四幕中,关于蔡文姬的《胡笳十八拍》和四言诗、五言诗、七言诗的大段对白也可堪称“经典名段”,文白间杂、诗话互衬的台词使得整场戏的语言,将音韵与节奏的美感表现得淋漓尽致,荡气回肠,使一段情节简单的戏剧段落,通过演员的表演达到了极高的审美境界!董行佶先生是话剧演员,但在朗诵方面有着极高的声望,他朗诵的诗歌、散文、长篇小说连续广播一直被视为广播艺术的精品,因此他一度还兼职做北京广播学院的播音教学工作,看他的舞台表演同时还可欣赏那极具美感的台词。

摩纳哥城赌场